我的父亲二三事·关于书
前阵子,我下了决心,把我仅有的意识还算正统的一篇小说打印出来,寄给他看。不久收到回信,说:“文笔不错,能把很多绕口的长句子写得文法通顺;人生经验不够。我再跟你说一遍,人生经验对于作家是非常重要的......”郁闷。
从小习惯了父亲对我施展口才,他说托尔斯泰“是最伟大的作家”。他不必象教科书一般精确,省掉“之一”的说法,虽然我听他的话,比教科书更记得牢且长久,——可不一定去实施。他说要看托尔斯泰的伟大,《复活》可知,而我到现在还没看过那部不算太厚的书。小时候他帮我借的一堆书包括《静静的顿河》,静静地躺在书架里两三年后终于被还掉,我忙着看自己搜罗来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云海玉弓缘》《欧阳海之歌》《薛刚反唐》。
大概是高中的假期,我借了《教父》来看。傍晚看完,没注意书就失踪了。第二天早上母亲很生气,责怪父亲好端端的干吗不睡觉,害她睡不塌实。然后见父亲拿了那书给我,说“不是好书,美化黑社会”,我奇怪道,“不是好书你看通宵做甚?”我确实有够奇怪,平生第一次见他熬通宵。后来想起,父亲年轻时通宵看书想必寻常,可他在我看见他起便是这么老了......皱纹满面,一身风尘。我看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算得上英气勃勃,可怎么也没法想象他年轻时活生生的,会是什么样子?
我习惯地认为,父亲无所不知,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之内。而且他的所知一定是较我更为正确。然而当迷恋日本文学的我,在愈见稀少的同他谈话中聊起三岛由纪夫时,他简单答以“这个人很反动,军国主义者”,使我如此失望。匆忙之下我也许说“话不能这么说,他文章很好”,或者我什么都说不出吧。正如同父亲玩桥牌,我可以知道半个世纪前中国人打牌是如何计算牌力的,我却无法想象自己教会他如何挤牌。
我有了自己的书柜。可六十多岁他被确诊白内障,眼睛易感疲劳。我屡次请他过目我的藏书被拒,偶有得逞。一次是村上春树《象的失踪》,他看完后第一篇同名短篇,说“这个作家很现实主义”,我到现在还没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村上春树骨子里的现实主义来的,从那个莫名其妙的象的故事?
书柜最底下压着一堆旧杂志。几乎是每次回家,我都会在某个不眠的夜里坐到地上,慢慢把这些杂志抽出来,掸掉浮灰,堆在沙发扶手上看。我没在别的地方看见过别人提起这杂志:八○年左右的《丑小鸭》,专门登载处女作。那些作家里,好歹有一个是出了大名的。王小波的《地久天长》,是我最喜欢的文章当中的一篇。多年后在北京逛书店听别人说起这个著名的作家,我一时觉得耳熟,然后翻目录看到《地久天长》的名字才恍然。始终觉得《丑小鸭》跟父亲有莫大的联系,然后联系上我。因此我从不敢问他,这些杂志是从哪来的,为何放在那里。也许只是图书馆一次清理的结果,也许......
很多话,一直想跟父亲说。但见到就忘了,成了习惯。随时一想,都能清楚地看见父亲说起《西行漫记》《资本论》带给年轻的他震撼时的口吻,而我竟无法奢望哪怕在电话里重温这一切。
写完又想,写这些真的很不祥,或者我有这念头就已经完蛋了,......还有很多想写的,关于音乐,关于人生。算了。
8/14/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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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4,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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