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bels

1997 (2) 1999 (4) 2000 (3) 2001 (1) 2002 (1) 2003 (2) 2006 (3) 2007 (5) 2008 (2) 2009 (3) dream (1) father (9) favorite (5) female (1) friends (1) movie (1) music (1) photography (1) poems (7) prose (13) reading (5) science (2) story (3) writing (16)

Friday, September 4, 2009

我的父亲二三事 .关于书

我的父亲二三事·关于书


前阵子,我下了决心,把我仅有的意识还算正统的一篇小说打印出来,寄给他看。不久收到回信,说:“文笔不错,能把很多绕口的长句子写得文法通顺;人生经验不够。我再跟你说一遍,人生经验对于作家是非常重要的......”郁闷。

从小习惯了父亲对我施展口才,他说托尔斯泰“是最伟大的作家”。他不必象教科书一般精确,省掉“之一”的说法,虽然我听他的话,比教科书更记得牢且长久,——可不一定去实施。他说要看托尔斯泰的伟大,《复活》可知,而我到现在还没看过那部不算太厚的书。小时候他帮我借的一堆书包括《静静的顿河》,静静地躺在书架里两三年后终于被还掉,我忙着看自己搜罗来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云海玉弓缘》《欧阳海之歌》《薛刚反唐》。

大概是高中的假期,我借了《教父》来看。傍晚看完,没注意书就失踪了。第二天早上母亲很生气,责怪父亲好端端的干吗不睡觉,害她睡不塌实。然后见父亲拿了那书给我,说“不是好书,美化黑社会”,我奇怪道,“不是好书你看通宵做甚?”我确实有够奇怪,平生第一次见他熬通宵。后来想起,父亲年轻时通宵看书想必寻常,可他在我看见他起便是这么老了......皱纹满面,一身风尘。我看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算得上英气勃勃,可怎么也没法想象他年轻时活生生的,会是什么样子?

我习惯地认为,父亲无所不知,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之内。而且他的所知一定是较我更为正确。然而当迷恋日本文学的我,在愈见稀少的同他谈话中聊起三岛由纪夫时,他简单答以“这个人很反动,军国主义者”,使我如此失望。匆忙之下我也许说“话不能这么说,他文章很好”,或者我什么都说不出吧。正如同父亲玩桥牌,我可以知道半个世纪前中国人打牌是如何计算牌力的,我却无法想象自己教会他如何挤牌。

我有了自己的书柜。可六十多岁他被确诊白内障,眼睛易感疲劳。我屡次请他过目我的藏书被拒,偶有得逞。一次是村上春树《象的失踪》,他看完后第一篇同名短篇,说“这个作家很现实主义”,我到现在还没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村上春树骨子里的现实主义来的,从那个莫名其妙的象的故事?

书柜最底下压着一堆旧杂志。几乎是每次回家,我都会在某个不眠的夜里坐到地上,慢慢把这些杂志抽出来,掸掉浮灰,堆在沙发扶手上看。我没在别的地方看见过别人提起这杂志:八○年左右的《丑小鸭》,专门登载处女作。那些作家里,好歹有一个是出了大名的。王小波的《地久天长》,是我最喜欢的文章当中的一篇。多年后在北京逛书店听别人说起这个著名的作家,我一时觉得耳熟,然后翻目录看到《地久天长》的名字才恍然。始终觉得《丑小鸭》跟父亲有莫大的联系,然后联系上我。因此我从不敢问他,这些杂志是从哪来的,为何放在那里。也许只是图书馆一次清理的结果,也许......

很多话,一直想跟父亲说。但见到就忘了,成了习惯。随时一想,都能清楚地看见父亲说起《西行漫记》《资本论》带给年轻的他震撼时的口吻,而我竟无法奢望哪怕在电话里重温这一切。

写完又想,写这些真的很不祥,或者我有这念头就已经完蛋了,......还有很多想写的,关于音乐,关于人生。算了。

8/14/2001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