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5.3
很久不曾梦见父亲,想来快有半年多,大约是从国内回来后。回国已经是寒假的事情,这之后一整个学期都将结束。到现在才写一点关于回国的事,可见我不是一般的懒惰。不过交待总还是要交待的,尤其是对自己而言。回国一趟,除了处理点无聊的私事,就是父亲的后事,在整个过程中,我居然不曾掉一点眼泪 ── 不知道是不是亲情生疏的缘故。我有很多理由怪责自己,或者因此感觉欣慰。
回到上海那次亲戚大聚会的晚餐上,没来由的大姨妈突然对我说,“你长得跟你爸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没有任何预兆,那是我回国一趟当中距离落泪最近的两次之一(另外一次是手捧骨灰盒沿台阶而上走去墓地)。不善于掩饰情绪的我,当时大概就那么傻了几秒钟,时间空间一切静止,然后再恢复原样。
在家收拾东西更是个体力活,而非意念中的浪漫之旅。母亲心碎过度,不能碰那些遗物,所以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 一切做得算有条不紊,循序渐进,“按计划进行”。在天气不太潮湿的时候,我把书架上下的书一一搬出来,擦灰,归类,扔的扔,收的收。然后是这些年来的字迹,新的旧的,一一擦灰,卷好放起。笔墨纸砚一样也不舍得丢,擦干净了,叠进盒子。信件全部展好,略归类,收进盒子。很多的日记本,有的已经非常旧,有虫蛀的痕迹,用塑料袋封存起来。因为匆忙的缘故,大部分东西都来不及仔细过目。这里面有个小插曲。
有个跟父亲多年信件往来的朋友,想把信件要回去,为此约定要去上海会见我 ── 一段时间内造成我的心理负担,因为对方跟我算素昧,跟父亲又太熟,不知跟对方见面要成了对我的什么样的检阅,在收拾信件的时候,我就仔细看落款,把这个人的信给挑出来,完了之后,把它们装进另外一个袋子,放进我的行李箱,准备带到上海去。最后一切就绪,去上海见到面,少不了吃饭,咖啡,聊天。这一聊,又扯到很多关于父亲的陈年旧事上去 ── 那些他自己从来没对我说过的往事,发生在五十年前,父亲比我现在还年轻,刚从部队复员去中学教语文的时候……因为文化大革命抄家的缘故,那时候父亲的照片到现在也没留下几张。父亲当时的形象,就这么被我跟他旧友之间一两天的闲聊,在我脑海里变了个样儿。当时,年轻的父亲是个非常认真负责的教师,关注学生的作文、板报,还有他们的课外兴趣。自然而然地,班上四五个语文最好的女生跟父亲结成课外的朋友,父亲还少不了把她们写进打油诗……这等朋友的关系一直到五十年后被惦记,被翻阅,被传到我的耳边。
我一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高龄”,他虽生性活泼不拘,但那年轻的一面,说什么也是我难以想象出来的。一念及此,我的感觉究竟是惆怅呢,还是说不出的遗憾?……父亲年轻时在日记本上以湘云自诩,这样的父亲,当然不是那个(在认为我犯错之后)跟我说,“年轻,就是允许你犯下错误”的父亲。
老去者的心情,我自己大概还要等上至少十来年才能真正体会到。那两天跟父亲老友交流,自然又是不停听到“你跟你父亲长得非常象,连表情上的小动作,眉毛抖动的样子,都是一模一样。”在父亲过世之后,我成了名符其实他DNA的携带者而存活,尤其是对有的人来说……最后那天,父亲老友不辞辛苦一定要送我去机场,待我即将检票进去的时候,跟我说,“谢谢你这两天的陪伴,让我分享到你的青春和美丽。”这话虽然说得拗口,却让我相信是由衷的。可是我自己终究不想有一天,轮到我自己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这样,回国一趟,让我从原以为失去了自己最要紧的人,摇身一变成了“除了我之外,父亲也没有别的人了”的人。等到时间过去,我头顶上父亲的那个标签也会悄悄褪色,被风吹去,到那时,父亲也许会被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忘怀了,除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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