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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April 14, 2009

那个春天

本篇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当属故意。

1.

那年春天风调雨顺,可我诸事不顺。每天被愁云惨雾笼罩,脱不开身。我渐渐变得很懒。懒得吃饭,但一吃就懒得停下来。懒得睡觉,但一睡就懒得起床。我懒得做任何事,有时连女友电话都懒得接。我有三个月没去学校,指导老师怎么打电话都找不到我,只好通知了校方。我被校方找去谈话,吃了一个警告,然后被强制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得了抑郁症。

拿到这个诊断,我反倒松了口气。抑郁症不过是疾病之一种,并且据说还有的治。我倒担心自己什么毛病都没有,那样的话,我将不得不努力给自己寻找借口,才好继续懒下去。抑郁症是这样现成的一个借口,它带给我动力,使得我不必再做任何跟自己过不去的事情。我只需要每星期去跟医生做一个小时的面谈,然后把她给我开的药方置之不理。我继续彻夜不眠然后睡足一整个白天,继续不接女朋友的电话然后跟另外一些朋友通宵达旦地电话长聊。我继续自己无为的状态,所谓生活,对我来说成了一个累赘。我所需要的,不过是以最平静并且惬意的方式,慢慢死去。

有时我也心有不甘。不到三十岁,镜子里的我已经看似饱经风霜。荒谬的是,我不知道自己的风霜来自何处。我来自一个和睦的家庭,作为父母的独子,我一直独占所有资源并且不带内疚感。我有过三四个女朋友,每一次恋爱和分手都简简单单,而且那些女友不带例外的,都在分手后成了我的好朋友。可以说,上天待我不薄,可我丝毫感觉不到满足。


2.

我女友回国探亲后,我们才恢复通话,每星期至少两次,每次至少三个小时。我特意如此,保持跟我们在一起时做爱的频率基本一致。这样过了一个月,等她从国内回来时,我基本上失去了跟她上床的兴致。

女友离开那段时间,我的心理医生发现我没有在吃她开给我的药。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发现的,我只知道后果很严重,医生很生气。她威胁说如果我不认真对待她的治疗,她将通知校方,那样结果将是把我开除出学校。我并不在乎被开除与否,只是那样的话,消息不免会传到我父母那里。我也并不是在乎父母为我担心什么的。我只是不喜欢父母为我担心之后会做的一些事情,好比把我弄回家里,替我在他们身边安排一份工作之类。那样毕竟不如我现在一个人呆着舒服。

所以我表现得很乖,买药来吃,并且把买药的收据带去给医生过目。她看上去满意了。让女人满意,一项是我的长项。

我感到棘手的只是如何让自己满意。问题在于,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样才会感到满意。看着别人仿佛幸福兮兮的样子,我感到世界真是一个诺大的谜。满意,幸福,高兴,愉悦,这些感受究竟是怎样才能达成的呢?

女友提出跟我分手。我早知道她跟一个有妇之夫在交往。我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迟才提出分手。但在那一刻,我感到分手这个提议对我来说打击如此之大,这是我以前从没有感觉到过的体验。交往,分手,按说这都是些我早已熟谙的事情。那时春天即将结束,我开始酗酒。

3.

我在电话里跟女友哭,她没什么反应。女人一旦下了决心硬下心肠,就没什么回转的余地。可是我一哭就不大能停下来,据心理医生说,这是抑郁症的一个症状之一。我真的很感谢抑郁症,它是我生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并且了,它还提供给我每星期定期向医生哭一个小时的特权。哪怕一个小时对我来说远远不够,但也聊胜于无。

夏天快要开始了,而我从没感到这么冷过。长期不出门的后果是我的皮肤过分的白。一个国内的老朋友来我住的城市找我,逼不得已,我跟他去西部旅游了一圈儿。加州阳光处处耀眼,在阳光下我无处遁形,拍出来照片一脸小样儿,脸色惨白。

我把这些照片扔到一个交友网站,居然有女孩给我写email。那边厢,女友正同她的有妇之夫男友打得火热。那个男的仗着老婆在几千里之外,根本不顾忌周围人的眼光。我的耳目不胜其烦地把他们两个在哪吃饭在哪牵手的动静告诉我,我其实什么都不想知道。

有些夜里我喝得失眠,开车出去疯开一阵再回家。女友很少接我的电话,于是我渐渐不打给她。可是有的时候,她却主动打电话给我。我的表现活象一个傻瓜,她让我去找她我就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在全然的被动里,我依稀体会到一些所谓“幸福”之感,虽然与此同时我知道这种幸福纯属扯淡,她压根没打算要跟我重新在一起。我就象一个自虐狂,看着自己被切割得血淋淋的内心,感觉挺爽。

4.

是谁说的来着,“四月是一个残忍的季节……”

四月过去了。紧接着五月,我在跟女友的藕断丝连里渡过。然后到来了六月,一个交友认识的女孩来找我,在我家里住了快一个月。期间上过三次床,后两次她达到了高潮。让她明白过来我再也不会有兴致摸她的手,花了两个星期。那个女孩离开后,我接到过女友一个电话,然后就再也没了她消息。

五月中开始,我每天在msn上跟不同的女孩聊天。所谓女孩,也只是指对方的女性id而言。具体那个跟我聊天的人是男是女,是gay是straight,我并不在乎。只要对方以女性的方式陪我说话,我就可以保持兴致至少几个小时,把话题渐渐引入三级,然后在短暂的快乐过后欣然入睡,象一个整装待发的战士,状态饱满地迎接每天定期到来的关于女友的梦,以及一成不变的梦醒后满脸泪水。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为自己的如此脆弱感到惊心。没多久我就习惯了这种状态,有时甚至感到不无欣慰,为自己还可以如此畅快地流泪。我象一大块海绵一样,在白天慢慢吸入水份,到了梦里一下子挤干。

就在我以为事情再也不会发生改变的时候,有一天,我梦见我的前妻了。


5.

她象往常一样,认真地看着我,把身体慢慢靠近我的。我拥抱她的时候感到如此密实而又安全。我恍然感觉到那是我平生仅有的感觉安全的时刻。我轻轻地吻她的额头,抚摸她的背部。我们仿佛是紧拥而立着,又好像是躺在床上。我从来也不会厌倦这种相拥,只是相拥而已,什么别的也不干、也不想。她在轻声对我说些什么,我听不清楚。让她一遍遍地说,我怎么也听不见,急躁之下,醒了过来。

这时窗外的月光明亮。距离前妻离开我,已经有三年多了。活了快三十年,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前妻将成为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也许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

说是前妻,其实我们所谓的结婚根本没有法律效力,这是我们打算离婚时才发现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我过去女友中的一个。但她是无疑最特别的一个。我们从一开始在一起,仿佛是天经地义,立刻就能象一家人一样地开始生活,平时处理一些日常的事情。我们每天相拥入睡,手搭在对方身体上,但很少有其他的念头。我们所谓的结婚,持续了两年多,那中间,我们一共做爱过不到十次。

那段时间,我有过好几个固定的情人。其中一个,成了我后来的女友。

6.

我刚开始跟女友约会的时候,她还没离婚。一开始我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公平的游戏而已。事情的确变得很公平。先是我妻子离开了我,然后不久之后她也离婚了。但是我只看到了开头,却没想到结尾。

我曾经热心地预期着同女友的将来,一个家庭用大车,里面装着满满的小孩,每到周末我开车领一家子人出去兜风。想到这些我满心欢喜。象个痴情中的女人一样,有那么一度,我把自己未来生活的所有希望,都建立在她身上。可与此同时,她对我越来越百般挑剔。我试图让自己恢复到无所谓的状态,回头已经太难了。

对于她,也许我一直就只是游戏一场。我现在只希望那过去的三年成为一场梦。一场我从未经历过的恶梦。我象一个小孩,被糖果诱骗着入内,等到看清楚前方只有一片黑暗的时候,却发现离开已经太远了。

前妻离开我后回国去了一个大城市工作。我在那个城市的朋友告诉我,她有不少人在追逐,她却从没有动静。我一边疯狂地借酒浇愁,一边怀念起跟前妻在一起的日子。

7.

海水一次次冲洗着沙滩,沙滩上的小石子们越来越细,远看上去粒粒闪光,近看却依旧是平凡无奇的沙子而已。等到海水平息下来的时候,沙滩也疲倦了。

我跟室友两个无聊到如此境界,周末的晚上我们先去酒吧喝酒,回家继续喝。到半夜他终于下了决心去看他喜欢的女人,拉我过去,在人家楼下呆足两个小时,然后回家。我这辈子最狂热的时候也没有干过这样的傻事,但看他做来如此心安理得、熟极生巧,倒也不觉得太难以理解。室友同我年纪差不多,但他是那种几乎没有认真谈过恋爱的男人。据他自己所说,他所有的故事加起来不超过两个月。他喜欢那样子远距离地欣赏人家,用超级小男生地方式,超级小心翼翼不让人家察觉,而自己在这边厢已然将郁闷小酒喝尽。我从旁边看他的故事,十足十言情感伤故事的上半场,只是从没有延续到下半场的机会。

也许他应该找一个琼瑶阿姨那样的女主人公来陪他唱戏。可问题在于,他根本不承认自己在唱戏。我理解,他的一切感受都真实无比,除了在我看来它们全无意义。

我说的意义,也不是一定要达到拥抱接吻做爱之类。但感情这东西可不是独角戏演得来的,如果根本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感受,那算什么?

说归说,至少现在,我们两个是天生的一对,出门去险可以被人当成gay来对待。我们对喝苦酒,各苦各的,聊起自己的女人来也是鸡同鸭讲,不理会对方的话茬也不在乎自己在说什么。学校放假后,我就没再吃心理医生给的药。那些药,吃的时候不觉得有用处,断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奇怪的是,我的心情仿佛渐渐在恢复过来,有时甚至可以在白天清醒上几个时辰,足够用来下厨做几样下酒的菜来同室友一起吃。

我自己的理解是,痛到了极处如果不足以让我自杀成功的话,那就只能走向渐渐麻木了。

8.

那个春天彻底结束的时候,我的酒量之大,到达自己从没有想象过的境界。我不无得意,可是坏处也很明显:我太不容易让自己醉掉了。但很快,事实教育了我,让我喝醉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

六月中的某天,我的女友,或称前女友突然来了一个电话。她说她换了工作,即将离开这个城市,走前想再见我一面。放下电话,我先喝了半瓶伏特加,用来稳定自己的情绪或者刚好相反。事实上我一点也不知道那时为什么要喝酒,也许只是出于一种习惯的必然。然后我开车去她住的地方,开了不到半路,才十几分钟,便挺不住了。我停车下来,蹲在路边,断断续续吐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渐渐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发现自己匍匐在浅浅的杂草里,一身泥土,象个大蛤蟆。不知怎的我的车居然还在,等我忍着剧烈的头痛去到她家,她已经离开了。

之后的生活了无他事可叙。我继续在msn上找人聊天,同室友喝酒,有时想念一下前妻,有时想念一下前女友。我的初恋女友跟我联系上过一次,她如今生活美满,找了个据说很帅的美国老公。在电话里她很担心我的现状,不断劝我去她那里休养一下生息,被我百般拒绝。她还说要来看我,我想尽借口才让她打消此念。我的前妻有时在msn上遇见我,说些家常的话,象老朋友一样。同她说话总是一如既往的惬意,没有一丝杂念。我开始严肃认真地考虑同她复合的可能。不喝酒的时候我甚至开始看点书,准备开学后补回上学期落下的一堆功课,哪怕只为了给父母付出的学费一点点交待。

我甚至设想,也许我的抑郁症指日可好。也许我将碰上一个新的女友,在遥远的将来。谁知道呢?总而言之,那个春天是彻底地结束了。

(完)

(抱歉结束得这么快)

04210422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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