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一早,父亲的老友钱伯伯打来电话向我问候,互相对着说了很多保重的话。钱伯伯提到他们当年在上海上高中时的四个好朋友,现在另外三个都离去了。岁月象发黄的旧相片,在我眼前展开。在世的人们低头而沉默,在地上捡拾散落的枯树叶,上面片片是旧日的痕迹。
距离父亲离开我差不多两个月了,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一个半月前,我写过一些零散的回忆,关于我的父亲——
今年是父亲八十岁虚岁。从十足的意义上来说,父亲应当是明年才满八十。不过从我们当地的习惯来说,八十大寿应当是今年过的。今年父亲生日那天,我电话回家,母亲说父亲生病了,在医院里过的生日。还是老毛病,住院,母亲每天给他送三次饭。一个星期后,也就是离开波士顿的最后一个上午,我又电话回家。还是老样子,母亲说让我自己路上小心,等到了地方再给家里电话。父亲的病情拖得比往年要长,令我不安。但我当时面临即将要用五天四夜开长途车,只好努力让自己别想太多,准备出发。
父亲生日那天晚上我电话回家之后,我被一种突然的思亲情绪所驱使,拿出收拾好的这么些年家信来看,竟看到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话。一时间感慨很多,着急想好好写封信给父亲。那天晚上,我写了两页纸,真正想说的话还没有开始。后来一拖,就忙着准备离开的事宜。想要在新地方安顿好了之后再好好写下去,把这么多年该说没说的话都告诉他们,寻求他们的理解,求得他们的安慰。
我一直有点继承父亲的习性,不擅长对最亲爱的人说真心话。从小到大,我记忆中父亲对我表示宠爱的时候是极少的,几乎不算有过。但从情理上来说,将近五十老来得子,父亲对我的爱不可能少过别的宠爱子女的父母。我越来越理解了他,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越是着急有一腔热情想要吐露,越是害羞,还要担心亲人之间过于热情有失做作。——于是竟干脆一发全无。相对来说,母亲还算比较能直抒胸臆一点。她在信里常说,我是他们两老的精神支柱。我心里明白,父亲其实也是我的精神支柱。——当然母亲也是,不过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方式——但我从没有直接对父亲这样说过。我不知道怎样开口才能让自己不尴尬。
父亲知道我有“不务正业”的倾向,一直劝我对待好工作,然后再谈爱好,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做得。父亲的大学专业是政治系,部队复员后教过各种文科课程,从政治、英语到语文、地理。父亲的笔杆子好,这在认识他的人中间是出名的。从年轻在部队时给他母亲,也就是我祖母写《自述诗》,到年老时与棋友吟诗唱和,他一直都把文学当作一个附属的爱好,用来给自己的生活添加些许色彩,但也不超过那个范围。
父亲的爱好丰富,多少影响了我。他在信里曾经提到,围棋,钢琴,书法,是他老年的三大爱好。围棋他从来都没停过,甚至在一个月前他还刚刚结束一个比赛。钢琴他一直靠自己自学,在钻研新曲,肖邦的夜曲也能自己看谱慢慢学会了。书法则是他一直练习着的,从我小时候,家里墙上的点缀便都是父亲的书法笔迹,每年春节换新一次。我出国时,带了一副父亲专门写给我送行的七言律诗。后来父亲来美国,我请他重写一副字给我,就是后来一直在我墙上贴着的《天鹅》,说的是他学习弹奏天鹅曲的心情。可是这副字被我搬家时又撕坏了。那时节大部分别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停顿,我才决定动那幅父亲的字。如预料一样,它被我弄坏了好些地方。为了不让它再度收到伤害,我把它小心叠好,藏进小布袋里。
我一再想跟母亲说,“父亲的东西,都别动,等我回去再说。”但是我气息噎着太过厉害,怎么也难把这话顺利出口。
父亲有他浪漫主义的地方。他说过,死后不要墓地,把骨灰撒长江里就好。这倒合适我的心意,只是超出一般人的思路。我自己一直觉得,人活一生已经足够累赘,生前勾心积率死后还不是一亩三分地,再没有别的。想明白了,干脆连什么墓地也没必要同别人争,只管去沿水而逝去可也。我还私心想着,如果父亲的骨灰撒在长江里,长江流入大海,那么在任何一片的水边,我都可以感觉到父亲是在其中,让我可以遥遥向他致意。
有我的时候,父亲已近五十。等我离家读高中的时候,父亲已是六荀老翁。我在苏州上学,离家不算太远,三小时多火车,父亲时常去看我,给我带去吃的东西,带回来我不方便自己洗的换洗床单、被子。我在苏州上高中两年,是我跟父亲的黄金时代。那时他已经离开工作岗位,有时间经常看我,我则处于离家的断奶期,一切叛逆还未曾真正发生。
父亲高烧不退的最后几天,偶尔清醒过一次。母亲趁机问他要不要告诉我,他认真想了想,说不告诉。大约那个时候,我正在日记里写道:“从墙上摘下父亲的书法,再小心再小心,还是弄坏了一点边和角。我感到非常沉重的心情,仿佛这个事情带有什么凶兆……一个念头升起:也许我再也得不到父亲亲笔给我写的书法了。”
一语成谶。——如果我当时没有动起那个念头,是否父亲也就不至于离我而去了呢?
二、
小时候在阳台上对着空气练琴,父亲教育我说,要先来一首熟练的,慰劳一下邻居们的耳朵,然后再练那些手生的。结果我练来练去熟练的就那几首,老是没长进。后来搬家来去,都没的可练了。我现在倒是想练好几首难的曲子,只是父亲不在旁边,不让他听到,得不到他的夸赞,练再好又有何用?
女人等待男人的一句肯定评价,从父亲,到男朋友,到丈夫。我从来不怕被否定,那样让我更有坚持下去继续努力的勇气和决心。我怕的是需要被鉴定的时候,旁边没有人。我于是迷惑了,仿佛努力本身,不如一句两句他人的随意评价更要紧⋯⋯真是这样。但凡活着,没有一刻不是迷惘着。父亲当年说我小说写得太学生气,因为缺乏人生经验的缘故。自那起我一直苦苦等待人生经验的降临,好重新拿起笔⋯⋯我心目中想要献宝与之的只有父亲一人,仿佛世上任何的好东西,不教他鉴定了说是好的,就不是真的好。因为从小他告诉我很多好的东西,从来也没有错过。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之下,我性格再叛逆,人生观再不羁,到头来还是只得作一个淑女,成日低头价在世人间游走,笑不露齿,平心静气。
父亲拿他理想主义过了一生,投笔从戎,书生意气。结果到了我这里再也不相信什么共产主义,但是周围美国人说起共党如何如何我总忍不住说我父亲一辈子是个党员,我还相信要是中美开仗我一定不要放过机会保家卫国去。生来不是个理想主义者,却忍不住相信只有那样,才值得一生。父亲在抗美援朝五十周年上讲话的录象还在手边,我意念中这将成为我的传家宝,假如,假如将来有家的话。
父亲对我没有太多期望。他能有那个耐心,等到快五十岁才有我,想的不是什么要老年的依靠,不过是有女万事足吧。父亲没想到我老是一样又一样带给他惊喜,然后一样又一样令他失望。到头来,他连电话都懒得同我说,每次都是母亲接了,说,你父亲身体不大好⋯⋯哦,好吧。我以为不过是往年一样气管炎重犯。我也知道他在生我的气,不说就算了吧。我心里一直盘算给他们写信。我又郁闷得不到他们的谅解,不说也罢。就这么拖来拖去,我从此错失了最后同父亲交流的机会。
对女儿来讲,父亲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对我来说,尤其如此。父亲从外貌,气质,到人品,学识,无不算得上上乘。于是乎,他成了我的终极爱人,没人能够取代。但我从小离家,在父亲身边依偎的机会非常少。奇怪的是,小时候我一点不懂得眷恋,每次分别都泰然待之。到年纪大了,反倒愈来愈害怕起独个生存的艰难,只好对着意念中父亲的背影傻哭而已了。
在一个恍如秋夜的凉爽的晚上,我一边吃个苹果,一边想念父亲。这世上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有了,也还剩下对他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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